双轨制与价格闯关的影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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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、双轨制从 1984 年扩权十条起步

生产资料价格双轨制从部分企业的试点起步。20 世纪 80 年代初，一些改革试点企业被允许把超产部分的价格上浮，同一产品的两种价格开始出现。

1984 年 5 月 10 日，国务院发布国发〔1984〕67 号文件，也就是「扩权十条」，把这一做法推广到全部工业企业。文件第三条规定，工业生产资料属于企业自销的和完成国家计划后的超产部分，一般在不高于或低于 20% 幅度内，企业有权自定价格，或由供需双方在规定幅度内协商定价（国发〔1984〕67 号文件，即 1984 年「扩权十条」）。

计划内的部分按国家定价，超产的部分可以浮动，同一种产品的两种价格由此形成。

图 1　价格双轨制的形成与并轨

二、1985 年取消 20% 限制

1985 年 1 月，国家物价局与国家物资局根据国务院的指示联合发出《工业生产资料超产自销产品价格的通知》，取消原定不高于国家定价 20% 的限制，允许企业按市场价格销售计划外产品（国家物价局与国家物资局《工业生产资料超产自销产品价格的通知》）。

通知同时规定，1983 年以前有权取得计划内调拨物资的国有企业，以 1983 年的调拨数为基数继续按调拨价享受计划供应，超过基数的部分按市场价格自行购买。

双轨价差在调查中有直接反映。1984 年 429 家国有工业企业的平均自销率为 30.08%，主要原材料的市场采购比率为 16.41%；到 1985 年上半年，后一比率上升到 43.8%（中国经济体制改革研究所与北京青年经济学会 1985 年国有工业企业价格双轨制调查）。

图 2　双轨制下原材料市场采购比率

三、双轨安排在农产品领域的位置

农产品领域的双轨安排出现在 1985 年。当年中央一号文件决定取消农产品统购派购制度，按照不同情况分别实行合同定购和市场收购（人民网 2018 年 12 月 10 日报道）。

到 1984 年底，统派购品种已经从 1980 年的 183 种减少到 145 种（人民网 2018 年 12 月 10 日报道）。

1985 年夏收粮食歉收，粮价上涨，大城市和缺粮区出现抢购。秋粮上市后，国家同时保留合同定购与市场收购，价格双轨制作为过渡安排延续下来（宿迁市供销合作总社《红色供销百天读 65：粮票取消，市场经济大潮扑面而来》）。

四、价格闯关的决策过程

价格闯关的讨论集中在 1988 年上半年。当年 5 月，邓小平在会见外宾时提出改革要「过五关斩六将」，物价改革风险很大但非搞不可；6 月，《人民日报》发表评论员文章《改革有险阻苦战能过关》（中国侨网《改革开放 30 年历程：1978 至 1992》）。

8 月，中共中央政治局在北戴河召开会议，讨论并原则通过《关于价格、工资改革的初步方案》。方案提出绝大多数商品价格放开、由市场调节，计划用 5 年时间完成价格改革（中国侨网《改革开放 30 年历程：1978 至 1992》）。

方案设计的初衷是用价格信号引导资源配置。问题出在出台时机与社会承受能力的错配，价格改革被放在了经济过热、通胀上行的时点上。

五、抢购风潮的规模

1988 年 8 月 19 日清晨，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播发价格改革的消息，当天各地出现抢购（中国侨网《改革开放 30 年历程：1978 至 1992》）。

据统计，1988 年 8 月扣除物价上涨因素，商品零售总额增加 13%，其中粮食增销 30.9%，棉布增销 41.2%，电视机增销 56%，电冰箱增销 82.8%；当月城乡储蓄存款减少 26.1 亿元，其中定期存款减少 27.8 亿元（当代中国研究所《中止「物价闯关」、开启「治理整顿」决策出台始末》，国史网）。

抢购与挤兑互为因果。存款搬家推高即期购买，商品短缺又强化涨价预期，这个循环在 8 月达到顶点。

图 3　1988 年 8 月主要商品增销幅度

六、闯关遇阻的宏观背景

价格闯关遇阻的根子在宏观失衡。1988 年固定资产投资规模比上年增加 20% 以上，财政赤字比上年增加 1 倍多，货币投放比上年增加接近 0.5 倍，加上农业收成不好，市场商品供不应求（当代中国研究所《中止「物价闯关」、开启「治理整顿」决策出台始末》，国史网）。

价格改革的举措把涨价预期推得更高。1988 年提高了粮食收购价格和煤炭出厂价格，7 月放开 13 种名酒和 13 种名烟价格，名烟名酒价格成倍上涨，强化了居民对涨价的担心（当代中国研究所《中止「物价闯关」、开启「治理整顿」决策出台始末》，国史网）。

宏观总量失衡与价格改革撞在一起，价格信号的作用被通胀预期淹没。

七、治理整顿的转向

1988 年 8 月 30 日，国务院召开第 20 次常务会议，通过《关于做好当前物价工作和稳定市场的紧急通知》，明确价格改革方案指的是 5 年或更长时间的长远目标，当年不再出台调价措施，并要求确保次年社会商品零售价格上涨幅度明显低于当年（当代中国研究所《中止「物价闯关」、开启「治理整顿」决策出台始末》，国史网）。

9 月，党的十三届三中全会批准通过《治理经济环境、整顿经济秩序、全面深化改革的决定》，把 1989 年、1990 年改革和建设的重点放到治理经济环境、整顿经济秩序上来（当代中国研究所《中止「物价闯关」、开启「治理整顿」决策出台始末》，国史网）。

治理整顿的目的是压缩社会总需求、抑制通货膨胀，流通领域的秩序整顿是其中一项内容。

八、双轨制的并轨与价格放开

双轨制的退出比预想平缓。1992 年，生产资料价格几乎全部放开；到 1993 年，除电力、通信、石油等少数产品实行政府定价，其余绝大部分生产资料和生活资料价格由市场调节。按交易额计算，93.8% 的零售商品价格、87.5% 的农产品收购价格和 81.1% 的生产资料出厂价格已经放开（兰州政法网《推动经济变革发展价格改革功不可没》）。

农产品领域的并轨同样在 1992 年至 1993 年完成。1992 年底全国 844 个县（市）放开了粮食价格，1993 年 2 月 15 日国务院发出《关于加快粮食流通体制改革的通知》，当年 4 月 1 日起全国取消粮票和油票（人民网 2018 年 12 月 10 日报道；人民网《告别粮票 20 年 从短缺到充裕》）。

并轨用了几年时间，退出时市场供给已经改善。

图 4　1993 年价格放开程度

九、价格闯关的多重影响

价格闯关的影响分 3 个层面。第 1 个层面是短期市场失序，抢购与挤兑打乱了当时的商品流通和储蓄秩序；第 2 个层面是政策转向，治理整顿取代了加速价格改革，改革节奏放慢；第 3 个层面是路径调整，价格改革从此更强调在控制总量的前提下推进。

双轨制本身的影响是双向的。它让不能纳入计划的乡镇企业可以用较高价格从市场买到原材料，双轨价差也催生了转手倒卖的中间环节，扰乱了流通秩序（兰州政法网《推动经济变革发展价格改革功不可没》）。

后来的价格放开之所以平稳，与 1989 年至 1991 年治理整顿把总需求压下来直接相关。

十、对当下的启示

这段经历留下的经验可以归到 3 条。第 1 条是价格改革要与总量平衡配合，在总需求过旺时放开价格，价格信号会被通胀预期覆盖；第 2 条是改革要留出缓冲，双轨制作为过渡安排虽然带来价差问题，但为主张渐进的做法争取了时间；第 3 条是政策预期要管理，1988 年 8 月的抢购，起因之一就是改革消息发布与配套解释不同步。

当时面临的约束也要讲清楚。20 世纪 80 年代的价格体系长期冻结，比价关系扭曲，不改革就没有资源配置效率；而居民的收入水平和心理承受能力有限，改革只能小步试探（中国侨网《改革开放 30 年历程：1978 至 1992》）。

用今天的标准评判当年的选择并不合适。当时的选择是在改革必要性与承受能力之间找平衡，这个平衡点在 1988 年被突破，教训在于节奏与配套，不在于方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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